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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发表于2020-08-10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这是为了留下五年前的一段深刻记忆。图为东北大地震后的重灾区——宫城县气仙沼市。

这是为了留下五年前的一段难忘记忆。

2011年3月11日下午日本发生芮氏规模9的大地震;随之引起的海啸造成日本东北地方重大伤亡。那时,我在日本。

当时我正在日本茨城县的筑波大学的大楼里,和教授讨论自己博士论文的最后进度。突然,一阵天摇地动。由于日本是地震大国,所以在日本待了多年之后也早已习惯,第一时间我和老师并没有特别在意。但是,震动维持许久,而且,越来越大。我忍不住打开了房门——这是地震时最重要的动作,以防因房屋变形房门无法打开而受困。最后研究室内的书架与铁柜开始崩倒,我终于拉着仍然「不动如山」的教授,拼命往外跑(编按:这边指的是作者当下反应;但正确的避难作法是:趴下、掩护、稳住,就地掩蔽到牢固的桌下避免物品掉落而受伤)。


八层楼高的研究大楼,像发了疯一样不断地左右晃动着。整个大学的人,都逃到了空旷地带。最后才逃出的学弟们,几乎是从研究室的窗户爬出来的。集合在空地的大家,发现空气中飘着如花粉一般的白色细粒......是建筑物喷出的建材碎沫。

仓皇逃出的学长说:「这个地震是左右摇晃的,所以我们并不是震源地。而看这样的规模,在日本某处一定发生了极大的地震。」大家紧张地用手机上网查询,立刻发现震源地是宫城县的三陆海岸。同一时间,日本政府也发布了海啸警报。慌张的大家,忙着拨打手机询问亲人与朋友的安危,但电话完全不通。我也为了第一时间不让在台湾的家人担心,拼命地拨电话回台湾,但电话怎幺样也打不通。

事发当天的天气非常晴朗,但说也奇怪,地震发生后,气温顿时骤降。一阵一阵的冷风袭来,那种感觉和日前发生强震后的台南极为类似。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日本学生们仍保持冷静。就在学生集合在室外不久后,校方行政人员拿出收音机,以大音量报导着现在的情形——学校已经断水断电了。透过收音机的报导,大家才开始得知海啸伤亡惨重,但是仍不清楚外界的实际状况。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这个地震是左右摇晃的,所以我们并不是震源地。而看这样的规模,在日本某处一定发生了极大的地震。图为海啸袭来,岩手县宫古市。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透过收音机的报导,大家才开始得知海啸伤亡惨重。但是仍不清楚外界的实际状况。图为海啸袭来,宫城县名取市。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余震不断,没有人敢进到建筑物内。但因学弟们担心自己宿舍方面的情形,于是大家就此解散,我也回到了自己所暂住的大学会馆。果然,没水没电没网路,陷入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从断电断网的大学会馆里往外看,黄昏的筑波不知道为什幺,呈现一种美丽到让人觉得恐怖的景色。

到了晚上,气温更加急速下降,余震以约每三分钟一次的频率来袭,而且每次都是伴着地鸣而来、规模不小的地震。一片黑暗之中,我躲在床上,连鞋子和厚外套都不敢脱下。每次一震,我便神经质地跳起来奔向逃生门。

晚上七点,一整天没吃东西的我往外走,想找找是否有营业的店家。路上一片漆黑,筑波宛如死城。但也由于平日的光害消失了,今天茨城县的晴朗夜空,星光特别灿烂。藉着月光的照射,我绕了学校附近一圈,发现大学附近成了一座黑暗的城市。九点半,只好放弃觅食,回到大学会馆。会馆的管理人贴心地拿着仙贝和乌龙茶给同样受困的房客,也让我体验到自己待了多年的日本的人情温暖。

到晚间十二点为止,我已经尝试拨打两个钟头的电话给其他学弟们,确定大家的安危,但讯号始终不通,手机电力也将到达极限。终于,打通了名为冢原的学弟电话,发现筑波有其他供电的地区,于是冢原立刻开车来接小弟,我们一起到了一位开设电脑工作室的虾田学弟的事务所。事务所里除了虾田之外,还有几个出身于日本不同地区的学弟,其中的后藤学弟,来自宫城县名取市。在这种非常时刻,毕竟还是大家待在一起互相照应才让人安心吧。

在连上网之后,我才意识到受灾的严重性。整个关东跟东北的交通网中断,后藤更因为担心自己家人的安全而心急如焚。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在连上网之后,我才意识到受灾的严重性。图为震灾后24小时的岩手县山田町。

▎3月12日

虾田的事务所虽然有电但完全没水,大家吃着他平日囤积的泡麵等食粮。我们几个人试着到便利商店买东西,却发现架上早已空无一物。由于交通网断裂,离东京不到七十公里的筑波市,很快地陷入物资短缺的状态。

我联络上了家人,报了平安。而后藤,他老家的房子已被沖走,万幸的是,他的家人都安好。不时望着二十四小时播放的电视画面,后藤看着自己的故乡被海啸凌虐,眼里泛着泪光。

学校状况也不知如何,我的博士论文也因此延滞,但小弟仍然决定要在交通开通之后,和后藤一起到东北地区,看看自己能帮上什幺。

今天开始,传出了福岛核电厂不稳的消息,但是大家在看了枝野官房长官的记者会后,觉得应该没有什幺大碍。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灾后第二天,大家窝在虾田学弟那有电没水的事务所,吃着他平日囤积的乾粮。

▎3月13日

虾田事务所仍然没水。为了维护住所的卫生,大家纷纷跑到没人的空地处小便。虽然这是没什幺公德心的作法,不过在当时的情况,大概也是我们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了。至于大号嘛,真的是大家尽量忍耐了。

当晚,有朋友希望我帮忙某个已经到日本东京的媒体记者翻译,我觉得这也是为震灾尽一分心力,于是就答应了下来。没多久,记者朋友打电话来了:

我:『你好,你们打算怎幺作?』

记:『我们租了一台车。』

我:『你们知道现在关东交通网都断了吗?』

记:『有办法去灾区吗?』

我:『我在茨城县都没物资了,我也是受灾户啊!』

记:『是喔,那我想媒体都还没人去筑波啊,我去採访你好吗?』

我:『比起我们还有很多更惨的人,我觉得这样子是一种不尊重其他重灾区的作法哩。』

记:『那你排斥去灾区吗?』

我:『我本来就打算等交通开通后就去重灾区作志工了。』

记:『你真热血哩!』

我:『这是我应该作的,我觉得你们应该想好要採访些什幺,我可以的话尽量配合。』

最后,我们约定第二天由记者朋友再致电讨论。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震灾后,关东交通网陷入瘫痪。图为遭受重创的宫城县名取市。

继续关心灾情时,得知「大善人」陈光标也来日本救灾;第一时间我还觉得敬佩,后来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本来,打算第二天带着记者,去依正式管道求证标哥救灾的真实性。但是,出身灾区的后藤却觉得这种事他根本不关心,管他中国人作什幺鬼秀,现在对他来讲,故乡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我在收集各方资料,并请虾田学弟在「2ちゃんねる」(日本一个震灾相关情报网)上寻求相关资料时,却在标哥的「救灾照片」上,发现了标哥救灾的真相:

这件事让人不齿的倒不是他的高调,而是他从灾区「沿路买物资」再「沿路发放物资」,这种不经脑袋谨慎思考,帮倒忙的假仙行为。从标哥一行人驶近福岛重灾区的车辆车牌可看出,车子是他进入千叶才租的;而像千叶、茨城这些东京周边灾区的受灾户并不是没钱买东西,而是因为交通网断裂,导致当地物资紧缺,供不应求。如果今天标哥是从中国,甚至是关西带物资进入灾区,他一片美意我都没意见,但当时标哥却是在抵达东京后,在周边灾区大量购买物资,等于是在跟受灾户抢本来就已短缺的民生用品。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标哥」(^__^)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进入灾区赈灾,事后将拍摄的照片刊载自己的微博上。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震灾邻近的区域,本就因交通受阻,而物资缺乏,而「标哥」的作法,等于是在跟受灾户抢本已短缺的民生用品。

▎3月14日

记者没打电话来。

筑波市开始供水(是的,我实在不想再讲台南这次地震的供水效率了。连仙台市这个第一级受灾地区恢复供水的速度都没那幺慢),一行人终于可以洗战斗澡、大便(羞)了。

到这天为止,由于父母和网友都是依据台湾媒体的报导来接收各种「毁灭性」的谣言,而我也领教过台湾媒体的水準,反而是我一直告诉台湾的亲友们「没那幺严重」。

但福岛传来的消息却让人担心。福岛第一发电厂的各号机轮流出状况,先是一号、再来三号,而13日,发生了所谓的「水素爆炸」,也就是氢爆。然依时任官房长官枝野幸男的解释,氢爆并未伤到反应炉本体。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时任官房长官枝野幸男这样说,那应该没有大碍吧...。图为来自福岛县磐城市的渡边先生,在被安置到邻近的山形县后,正接受辐射值检测。

▎3月15日

这天起,福岛核电厂开始成为最大的话题。

茨城县的物资依旧欠缺,那幺东北的状况就可想而知,更令人担心了。在这一天,二号机第一次传出乾烧,我开始感到不安。但是在傍晚时,二号机水位开始回复。女朋友是奥地利人的后藤,陆续接收到日本以外的情资——法国準备撤侨,而美国也注意到核灾的严重性;另外还有德媒的报导指出,「放射能」有扩张到关东平原的可能性,而东京和筑波市当然是包含在内。

半夜,看来彻夜未眠的枝野再次召开记者会,更新福岛状况——「二号机再次乾烧,一号机三号机仍然有炉心熔解的可能性」。我开始觉得不妙,因为一号机和三号机发生氢爆,而现在又加上了二号机的乾烧。最后,我从网路得知自卫队的特殊防护部队準备后撤。

连军方都开始后撤,似乎也大家也应该要离开关东了。而在关东地区以外并没有亲友的我,「回台湾」成了唯一的选择。朋友帮忙从网上搜到了台北在东京驻日代表处的电话,我也打了这支080开头的电话,想不到电话另一头的回应是:

没那幺严重,日本政府都没说什幺,我们也没什幺措施。

好,台湾人果然去到哪里,都只能靠自己。

自己长荣的回程票,却也莫名其妙地刚好在这关键时期,无法进行网上登录;而某台湾航空公司的票务中心,悠闲地在第二天0900才要上班。状况紧急,我决定在一大早搭第一班车直接到机场;而其他学弟们也陆续离开筑波、离开关东。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好,台湾人果然去到哪里,都只能靠自己。」图为2011年4月,震灾过后,福岛县双叶町。

▎3月16日

早上四点半,我和后藤走路到筑波车站,坐上了五点半往东京的电车。六点半,我在秋叶原的早餐店里看到枝野长官的记者会,宣布「二号反应炉本体有损伤危险」。

跟后藤分开后,顺着JR山手线抵达上野,才发现因为「计划停电」,原来从东京直达成田机场的skyliner已经停开。我只好再次拖着笨重的行李,回头搭地下铁到人形町,转乘往机场的巴士。一阵折腾,八点半到巴士购票现场时,前面已是长长人龙。

站内的人们,大家守秩序地排着队,工作人员卖力引导。在大家的努力下,原本只买到9点45分车票的我,在8点50分就顺利上了巴士。这,就是我待了多年的日本,值得骄傲的日本——大家互相礼让、互相体贴。

而在车上,我旁边凑巧坐了位工作与电力相关的日本先生,而台湾921地震时,他因工作关係人正好也在台北。他向我解释了核电厂的情形、日本电力的概况和我离开筑波市的正确性——因为核电厂和核弹不同,它的受灾程度,是无法预计的,可轻、也可重;茨城县位在福岛正下方,暂时避难是正确的选择。

到了机场,我买了JAL的单程机票。相当贵,日币13万多。但是在混乱不已的成田机场,能够买到机票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就这样,我暂时回到了台湾。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但是在混乱不已的成田机场,能够买到机票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就这样,我暂时回到了台湾。图为2011年3月19日的成田机场。

▎16日之后

转眼,五年过去了。这个惨痛的教训并没有随着岁月而风化,反而成为了台湾和日本关係的重要转折点,同时也是日本国家政策的一个重要转折点。老实说,核电厂的危机,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就在那一年的三月底,日本各地除了福岛以外,放射线值都还是正常。但是只要一个变化,就可能造成混乱和毁灭性的灾难。

对我来说,日本是第二个故乡,日本在小弟心中的地位,和大部分的台湾人来比是完全不同的;311东北大地震并不是远方的他人之事,而是自己的切身之痛。之后,我也和某位现在担任立委的重金属歌手从事了一些实际的救灾补助工作。3月底,我带着民间团体募来的物资和捐款前往福岛,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那时我也只是想尽一份力,让日本知道他们并不寂寞,在世界村里,还有一个叫台湾的村民、一个叫台湾的国家,永远站在正逢危难的日本左右。

がんばれ、东北。がんばれ、日本。

311震灾日记:作为受灾户,我的七日谈 がんばれ、东北。がんばれ、日本。

▎转角专题:五年过后的『三.一一』

五年过后的『三.一一』 | 转角国际 udn Glob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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